2016年5月28日 星期六

2016.05.28 《契機‧台灣》新書發表會 宜蘭場 「突破台灣的外交困境」

突破台灣的外交困境
王能祥(20131月於華府)
台灣主體意識(又稱台灣本土)的政治人物,好像不甚重視外交,也不太借重海外台僑的力量。相反的,國民黨歷經兩蔣,以迄馬英九,一直高度運用外交策略,以鞏固它的存在。
至少,自從二次大戰起,蔣介石就高度運用外交招數,派遣頂尖外交官如顧維鈞坐鎮華府。1949年以後,既然失去中國江山,更必須靠外交招數。於是加派宋美齡,令中國無法跨海奪取台灣。馬英九的外交策略,則側重中國這一籌碼,積極討好中國,跟中國唱雙簧逼著美國忙於走在愛與恨的邊緣。台灣本土政治人物只關心選舉,漠不關心美國,以至於有時候,令美國認為「不聽話」,而就台灣利益,放棄誠可惜,不放棄則受「不聽話」的氣。雖然這是一般局外人的觀察,我的觀察也是如此。40年前,我因為一心一意想藉著民間外交的策略,挽回失去聯合國席位(1971)以及失去美國對台灣的正式外交關係(1979)的困局,日夜思考又行動,時刻喚起美國民間以及政府對台灣的熱情今天美國民間以及政府這樣的熱情是否尚存,我是持懷疑態度的。
1965年,我Kansas State University 攻讀政治研究所。到達Kansas不久,我發現蔣介石為了其政權的生存,很重視外交而且選派第一流外交官蔣廷黻掌舵聯合國事務。同時蔣介石也對他個人政權在國際上的形象很敏感。
在政府外交方面,蔣介石特別重視在聯合國的攻防戰,而製造所謂「漢賊不兩立」的口號,大肆宣傳。所謂「漢」,就是中華民國(Republic of China);所謂「賊」,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此時期,所謂「賊」,以勢如破竹的驚人速度逼退「漢」在聯合國大會以及安全理事會的席位。面對「賊」的攻打,「漢」則毫無招架之力。19711025日,聯合國大會終於通過「中國(China)」的席位,從此由「賊」來取代,也終結了「漢」在聯合國一切活動。這有多可怕呢?至少我們目睹台灣發生一次極大規模的移民潮,人們爭先恐後地移民南美洲的巴西、阿根廷,或大洋洲的澳洲、紐西蘭;不然就是移民北美洲的美國或加拿大。轉瞬之間,其恐懼程度猶如台灣末日已到。
蔣介石為了遏止這山洪、雪崩、或海嘯一般的空前政治危機,於是乎製造了「自由中國(Free China)」的國際形象,組織「中國遊說團」(China Lobby)」,由其夫人蔣宋美齡親自領軍。在大學校園則成立一個外圍組織,叫做「中國同學會(Chinese Student Association)」,大聲喊出台灣等於「自由中國」;占據聯合國席位的等於「赤色中國(Red China)」,用這種偷天換日手法欺騙美國大眾,同時維持政府與政府間的正式外交關係。當民主黨的新總統,即卡特總統(President Jimmy Carter),上任的時候,認為這種不老實的外交關係應該立即結束,而於197812月通知蔣政權,片面與台灣斷絕外交關係。此通知於1979年元月生效(片面斷交生效之日,美國與中國又簽訂第二次「上海公報」)。隨後台灣又發生一次更龐大的移民潮。
既然外交戰場一敗再敗,影響所及,蔣政權只好鬆綁白色恐怖,解除長達38年的戒嚴令,廢止萬年國會,默認民進黨的誕生,最後接受政黨輪替的訴求。凡此種種局勢的演變,都指向民主的目標,結束國民黨一黨專制的威權統治時代。這些演變,對台灣人民而言,都是值得慶幸的。
為什麼這些演變會發生呢?親國民黨的人說,因為蔣經國厚道,願意以開明治國。民主運動人士則持不同看法。他們說,因為台灣內部的民主聲音強迫蔣經國非讓步不可。兩邊各說各話。在這各說各話之中,沒有幾個人跳出來說,海外台灣人一波波的外交突破,帶入台灣,使許多不可能的政治變數變為可能。
48年以來,我一直是站在美國從事民間外交的尖兵。我認為有責任為海外台灣人對台灣的外交貢獻說幾句公道話,並為過往或尚健在的海外領袖給予肯定。這些領袖包括郭雨新先生、黃彰輝牧師、彭明敏教授,黃武東牧師以及陳隆志博士。他們的貢獻倘若被歷史埋沒,我覺得不公平。其實這時期,台灣人許多菁英都流亡國外。尤其是去美國留學或流亡美國特別多,這就是當時最流行的一句話:「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他們的熱情、智慧和獻身,在台灣處於變局的時候,犧牲自己的青春、家庭與幸福,目標只有一個,就是母國─台灣的安全與民主化。他們的作法是,不斷地以民間外交的手段,達成他們回饋故鄉的目標,就是確保台灣同胞和他們後代子孫的自由、民主、人權與長治久安。
談到此時期在美國從事民間外交的手法,主要有三大模式。分述如下:
第一種是組織群眾。以運動方式,把正在大學攻讀學位 (如學士、碩士、博士)、從事博士後研究、以及已經在社會上謀職的台僑組織起來。一有機會就到大城市,例如:華府、紐約、洛杉磯、舊金山、波士頓、休士頓、芝加哥、西雅圖、亞特蘭大等,分發傳單、舉布條示威遊行。這種模式在1979年余登發事件爆發時,首次傳入台灣。今天成為主流的群眾運動模式。
第二種模式是推派代表。組織推派代表人物到國會、國務院、白宮等,面對面和美國政府官員以及國會代表交換政治心聲,然後舉行聽證會,最後完成立法,由總統執行。這種代表人物包括郭雨新、黃彰輝、彭明敏、黃武東和我。這種模式最早的是在Kansas State University舉行的聯合聽證會。我於196510月以台灣學生代表的身分出席辯論。顯然我當時的辯論受到聽證會的肯定,因此贏了這場聽證會。其結果是台灣同學會變成校園承認的社團,中國同學會變成不被校園承認的社團。這種演變,令中國遊說團迅速關閉,因為各大學校園不再承認「自由的中國」,轉而承認「白色恐怖下的非自由台灣」。19775月,美國眾議院舉行「台灣人權聽證會」。從此,台灣進入追求人權的新時代。19792月,更進一步,國會不但參眾兩院同時舉行「聽證會」,其後續行動是以國內法形式制訂「台灣關係法(Taiwan Relations Act)從此,美國正式以國內法的架構,主動介入台灣政治、外交、軍事、經濟以及人權。在國際上則以準領土地位予以台灣實質上的保護。我們今天仍然繼續在此架構下,接受美國時代和平、安定的生活。
1994年,眾議院舉行台灣媒體聽證會,催生了今日的民視電視台。過去由國民黨一黨獨占的媒體,從此變成藍綠媒體對抗的新時代。同一年,柯林頓總統主動提升對台灣的實質外交。這包括提高官員對話的層次。以往只能及於助理國務次卿,現在則可以及於部長層級。這是否與我多年來不斷和柯林頓總統以及他的幕僚懇切溝通有關,我不知道。至少前四次聽證會(1965197719791994年,共計四次。其中除1965年的聽證會在Kansas州立大學舉辦,其餘三次都在美國國會。),都由我去勤跑之後才舉行,則是事實。
第三種模式是勤寫文章。即勤寫愛台、保台的文章或參與筆戰。這種文章必須是激情的、一針見血的、大公無私,並且能喚起大眾良心與良知。在這方面努力最有名的包括:彭明敏、謝聰敏、魏廷朝共同發表的「台灣自救宣言」陳隆志著的「台灣的獨立與建國」、以及陳隆志與其師拉斯威爾(Harold Lasswell)教授合著的「Formosa, China and the United Nations」一書(1967年出版)。
我另外舉一個個人努力的例子。1971年底,聯合國驅逐蔣介石政權不久,一向親台灣本土人的哈佛中國問題研究最資深教授費正清(John King Fairbanks)在紐約時報刊登一篇有關台灣人運動的文章。其文大意是說,台灣被中國拿回去是時間的問題,也許很快。台灣人不用再搞運動了。
讀到這篇文章,我滿腔怒火,趕緊寫一篇文情並茂的文章加以反駁。該文在報紙登出,被當時一位研究日本問題最資深的哈佛教授─賴紹華(Edwin O. Reischauer)看到。他立刻來電說,他已經將我的文章轉給費正清教授看,他又建議我把文章寄給當時兩黨總統候選人,以及寄給美國保守勢力第一號才子巴克禮(William F. Buckley, Jr.)。不久之後,我收到麥加文(George McGovern,民主黨總統候選人)親筆來函,他說一旦他當選總統,將安排和我討論美台政策。可惜這一晤未能實現,因他並未當選。後來,我又收到National Review(美國第一號保守雜誌)總編輯來信,說他已經看到我的文章,並將我的文章轉給該雜誌的發行人,也是當時擔任尼克森總統高級顧問的巴克禮。那時巴克禮因尼克森總統同意與北京簽定第一次「上海公報」(按:第一次「上海公報」於1972228日簽訂)正隨行尼克森總統在中國上海訪問,他特地從上海用電文指示雜誌社總編輯,將我的文章以客座專欄刊登。
我用類似熱情的做法,每兩週完成一篇文章投稿,分別寄給各地上百個報社。報紙刊登出來之後,再剪報寄給國會議員,以期讓更多人知道台灣正面臨極險惡的政治困境,進而從中尋求幫助。這種做法就是我從事民間外交的特色。這樣的做法讓我結識很多國會議員。我猜這就是為什麼郭雨新一到美國,他不找別人,卻找我擔任他的首席助理的主因。
        最後,我想跟各位共同思考三個我最在意的新觀念、新思維。我覺得這三個觀念應該積極普及化,而且持久化。這樣台灣的長治久安必更有把握。
第一、  積極追求「政治取向」。即由過去式的「經濟取向」,迅速轉入未來式的「政治取向」。「經濟取向」就是顧肚子溫飽;「政治取向」就是顧個人與國家的尊嚴,又顧國家的安全。後藤新平(時代第任臺灣總督府民政長官)中肯的評論:「台灣人怕死,愛錢又愛面子。」這是過份經濟取向的不幸結果。政治取向之後,人就比較不愛錢,不愛面子,也較不怕死。政治取向到家之人,必也能夠把持得住原則,不隨便被動搖─特別是防中國人奸詐之伎倆。中國13億人口,大家要分塊餅,想要分的到,勢必學會「偷吃步」,置他人死地而後自己生。台灣2,300萬人口,大家要分一塊餅,台灣人就會讓給別人,心想我再去別處得一塊即可,因為「台灣錢淹腳目」。這就讓本土台灣人多數性格善良,不好爭,以致很難防範中國人的陰謀詐騙和野心。
第二、  加倍追求智慧,適可而止追求知識。知識的增廣,使人想多瞭解「事實的真相」。由於台灣人一向追求知識,彷彿知識可以跟智慧劃成等號。因此,要求真相的呼聲特別響。一旦了解又怎樣?頂多增加學者之間爭辯的題材。這也就是為什麼布希總統(President George W. Bush)喜歡開玩笑地說:「長春藤(Ivy League)」博士班高材生可以充當高級顧問,我這個大學部畢業,成績平均"C"的,則可以向他們發號施令。」
智慧就是靈活,就是變通,就是聞一而知十。智慧又是未卜先知,又是自信,又是把握,又是堅忍。智慧學到家的人,即使知識面不夠大,也能把握機會突破、創新、改造。這種能力的培養,正是未來台灣人必須努力以赴的。否則遲早會被13億以政治過活的中國人吃得死死的,然後認命。認什麼命呢?認一輩子被外來強權殖民的命。這一點我不服氣。我希望今後台灣人更努力追求智慧,才能「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而不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第三、  最好把今後台灣生存的重心定位為外交,而不是內政。蔣介石很清楚這個道理,他選派兩位外交及內政最資深的人物顧維鈞和蔣廷黻,替他把關政權。他又請他的夫人宋美齡縱橫於白宮與國會之間。蔣政權在美國的大使館則由顧維鈞長期把守;蔣廷黻則一直把守聯合國。蔣介石死後的駐美大使,則一直派不出或者不願意派出如顧維鈞或蔣廷黻這種資深才子。難怪外交部迅速變為「絕交部」。我不知為什麼台灣當局不再選派更優秀人才來把關美國。這是執政者不了解台灣地理位置特殊,台灣的生存極大部份要靠美國。今天台灣在美國的民間外交也失去如郭雨新、黃彰輝、彭明敏等大人物來領導,難怪台灣對美國的民間外交已經沒有七年代、八年代,甚至是九年代的氣勢。台灣必須重整外交陣勢。FAPA的制度化使外交平民化。這是值得慶幸的。可是外交也講究領導者的聲望,如果不培養優秀民間外交領導人才,一味相信建立制度,我想台灣的外交前途可能會原地踏步。這肯定不是台灣人民之福。
以上介紹,我們能夠得到一個結論。外交以及時又富有創新的努力,肯定是保護台灣,提升台灣疆土安全化、政治民主化主要的一環。我一直認為台灣的外交,對台灣的生存太重要了。其實,運用外交以確保國家的生存,猶太人做得最好、最徹底、最成功。猶太人不到一半生存於他們的祖國─以色列。超過一半卻分散於世界各地。這分散世界各地的猶太人,有絕大多數定居在美國。以色列週邊環繞著日夜伺機想消滅他們的阿拉伯國家,以色列人必須人人皆兵。海外猶太人更要配合祖國以色列的外交政策,隨時以外交保護祖國的安全。當祖國以色列告急時,海外猶太人立刻總動員,傾全部人力、物力和公關投入以保護祖國度過難關。這種模式應該是台灣人求長治久安必須學習的。因此,台灣要保得住,不單單是靠軍事、不單單是靠經濟、不單單是靠政黨政治,而更重要是靠民間外交的積極運作。
數十年前,無遠弗屆的台商,邁向世界創造了經濟奇蹟。大家認為只要經濟做好,台灣就沒有問題。可惜,後來台商把目光轉向中國。以為十幾億人口之中,只要每一人買一支牙刷,台灣就富國強兵了。這種天真想法,讓進入中國做生意的台胞一夜之間降為「呆胞」,後患無窮。
過去認為只要靠徵兵制度,台灣可以維持60萬大軍。今天呢?誰能保證台灣與中國一旦打起來,槍彈飛向敵人或是自己同胞?過去認為實行政黨輪替,台灣就能享受民主化的果實。是嗎?若然,為什麼馬英九一直在朝,陳水扁一直在牢?
我們應該積極強化民間外交,學習猶太人的模式。團結海內、海外的台灣人,一致提升民間外交的品質,一致參與民間外交的行列珍惜今天美國對台灣良好感情,繼續加強台美外交這才是正道,也才是台灣之福。假如因此嘉惠美國,又有什麼不好?願大家深思,一思再思,提出創意,實踐創意,共同維持台美外交。也只有如此,台灣在面臨「笑面虎」中共的「軟土深挖」時,才不致於一覺醒來,發現台灣到處飄揚著五星旗。這是我最最擔心的事。至於如何加強台美外交的詳細策略,請參考張文隆著「台灣民主之父─郭雨新評傳」,又參考拙文「繼續加強台美外交」,以及拙作「前進DC國會外交開拓者:王能祥八十回憶暨台灣前途文集」等。願大家一起來突破今後一波波的外交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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